南京清凉寺记：法眼祖庭
南京清凉山公园内有清凉寺，五代南唐时，法眼宗的开创者文益禅师曾在此驻锡。我曾到访，作文以记之。
缘起
清凉寺与我而言，得从如净禅师说起。如净禅师，南宋禅僧，曹洞宗第十三世，是日本曹洞宗开创者道元禅师的授业恩师，晚年住宁波天童寺，也称天童如净。据《如净和尚语录》记载，南宋嘉定三年（1210年）十月初五日，如净禅师入住建康府清凉寺，这是清凉寺给我的最初印象。
后来开始走访各宗的祖庭，得知清凉寺也是法眼宗开创者文益禅师曾驻锡的地方，就觉得应该去一趟。那一年三月份父母想去南京看看，而我又没有去过南京，于是自己先去了趟南京，顺便之余就去了下清凉寺。
清凉寺
清凉寺位于南京城区西边的清凉山公园内，交通方便，当时赶时间，打车去的。门口有类似检票的设施，但实际不收门票。刚进门后有点茫然，还在寻找寺庙的山门，实际上没有山门，属于开放式布局，与公园融为一体。
一直往里走，会看到一个铜质的大香炉上有“清凉大道场”字样，意思这里既是清凉寺。这个名字看起来很奇怪，现在很少有寺庙是这样称呼的，这就不得不说清凉寺的历史。
清凉寺始建年代不详，据记载，南吴顺义年中，徐温建兴教寺，徐温是南唐烈祖李昪的养父。南唐烈祖李昪升元初，改为石头清凉禅寺。南唐元宗李璟保大二年（944年），改名清凉大道场。除了清凉大道场外，当时南京还有几个寺庙也带有“大道场”字样，“大道场”算是南唐寺庙的一种特色吧。
北宋太平兴国五年（980年），更名为清凉广惠寺。明洪武三十五年（1402年），周王重建，赐额清凉寺。明成化十四年（1478年），又进行了修葺。清初重修，太平天国时期被毁，后又重建。
现在寺庙的建筑是2014年之后重建的，由理海法师主持恢复。因为当时还要去南京长江大桥看看，只是在清凉寺的区域转了下便走了。
历史上苏轼、杨万里、陆游、王阳明等都曾到访，留下诗文等。明代的《金陵梵刹志》附有清凉寺图，可以看出位于山凹之中，当时的建置很全，最前面为金刚殿，往里依次有钟楼、天王殿、佛殿、法堂，最里面是方丈，山顶则是清凉台。当然这个只是图画所呈现的，与书中记述的略有差异，有兴趣的可以自行查阅。
现在回想当时行程太赶，有些完全没有关注到，但如今的清凉寺也非过去的那个清凉寺，唯一不变的就是清凉山仍在。
法眼祖庭
禅宗有五家之说，分别为沩仰宗、曹洞宗、临济宗、云门宗、法眼宗。法眼宗诞生最晚，法眼宗一名来源于文益禅师圆寂后的谥号：“大法眼禅师”，这一脉可以追溯到雪峰义存禅师的弟子玄沙师备禅师。
清凉寺与法眼宗的渊源得从休复禅师说起，休复禅师与文益禅师同为罗汉桂琛禅师的弟子。南唐保大二年（944年），南唐元宗李璟创建清凉大道场，延请休复禅师驻锡。休复禅师圆寂后，文益禅师继任住持。文益禅师之后，其弟子文遂、泰钦两位禅师都曾驻锡，以下简单介绍下这几位禅师。
休复禅师
休复禅师，也称悟空禅师，不知道是赐号还是谥号，未见灯录有明确记载。“悟空禅师”这一称谓并非休复禅师独有，不少禅师都曾获此称号。
据记载，禅师为北海人。俗姓王，自幼出家，年十九受具足戒。曾自言：“苟尚能诠则为滞筏。将趣凝寂复患堕空。既进退莫决。舍二何之。”于是遍访宗匠，后受印于罗汉桂琛禅师，为其法嗣。继文益禅师之后驻锡临川崇寿院。南唐国主创建清凉大道场，延请休复禅师住金陵清凉大道场。圆寂之际，南唐国主多次遣使问候，击钟召集大众，端坐警众曰：“无弃光影”，语绝而寂。南唐国主听闻钟声，登高台遥礼清凉，之后还曾写有祭文一篇。
关于休复禅师的记载只有《景德传灯录》一种，细读发现存在一些时间上的问题，在此提出。
住清凉大道场的时间，据《景德传灯录·升州清凉院休复悟空禅师》记载：“甲辰岁江南国主创清凉大道场延请居之”，“甲辰岁”推算为944年，为南唐保大二年，为后晋天福九年。
圆寂的时间，据《景德传灯录·升州清凉院休复悟空禅师》记载：“晋天福八年癸卯十月……三日夜子时入灭”，“晋天福八年”为943年，南唐保大元年。
按这个记载，禅师还没有入住清凉大道场，就已经圆寂了，所以这个圆寂时间是不是记错了？
据记载，清凉寺旧有《悟空禅师碑》，韩熙载撰文，南唐保大九年（950年）七月立。另有《祭悟空禅师文》记载：“保大九年，岁次辛亥九月，皇帝以香茶乳药之奠，致祭于右街清凉寺悟空禅师。”这两块碑都是南唐保大九年所立。
为什么圆寂几年后才立碑呢？结合上面提到的入住清凉寺与圆寂时间的矛盾之处，所以个人认为休复禅师实际上圆寂于南唐保大八年（949年）而非后晋天福八年（943年），这样才能说得通。
文益禅师
文益禅师，俗姓鲁，浙江余杭人。七岁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，弱龄受具足戒于越州开元寺。当时希觉律师在宁波阿育王寺弘扬律法，禅师前往参学。后因心慕禅宗，舍弃旧学，南游福建，首参雪峰义存禅师的弟子长庆慧棱禅师。
一次外出行脚，因下雨溪流暴涨，暂居城西地藏院，当时桂琛禅师在此驻锡，桂琛禅师问：“上座何往？”文益禅师答：“逦迤行脚去”，桂琛禅师问：“行脚事作么生？”文益禅师答：“不知”，桂琛禅师说道：“不知最亲切”，文益禅师豁然开悟，遂承其法，传承脉络：青原行思→石头希迁→天皇道悟→龙潭崇信→德山宣鉴→雪峰义存→玄沙师备→罗汉桂琛→法眼文益，属于青原系。
后游历至临川，受州牧之请开法于崇寿院，也称崇寿禅院，位于今江西抚州临川区，在崇寿院期间，宗风大振。南唐升元（937年十月—943年二月）年间，国主李昪延请住金陵报恩禅院，赐号：“净慧禅师”，所以《景德传灯录》中不少地方都使用“净慧”指代文益禅师。后因清凉大道场的休复禅师圆寂，从报恩禅院迁住清凉大道场。
后周显德五年（958年）年秋七月十七日有疾，国主李璟曾亲到丈室问候。闰月五日圆寂，世寿七十有四，腊五十五。塔全身于江宁县丹阳乡，谥号：“大法眼禅师”，塔名：“无相”。因此也称法眼禅师、法眼文益，而禅师这一脉也被后世称作法眼宗。据《宋高僧传·周金陵清凉院文益传》记载，韩熙载曾为文益禅师撰写塔铭，可惜塔铭原文没有流传下来。
后来南唐国主李璟创建报慈大道场，延请文益禅师的弟子行言禅师驻锡，并赐行言禅师“玄觉导师”的称谓，重新给文益禅师谥号：“大智藏大导师”，不过这个谥号似乎不太为世人所知。
据记载文益禅师有嗣法弟子六十三人，有机语记载的有四十三人。弟子中如天台德韶为吴越国师、报慈文遂为南唐导师、道峰慧炬为高丽国师，远播异国，在当时东南一带影响空前。除了《景德传灯录》的相关记载外，文益禅师还有《宗门十规论》存世。
文遂禅师
文遂禅师，法眼宗第二世，法眼文益禅师的法嗣。俗姓陆，本杭州人，幼年随家迁徙至宣城。幼年在池州出家，后到金陵在文益禅师座下参学，嗣其法。初住吉州止观，乾德二年（964年），南唐国主李煜延请住长庆。后迁住清凉大道场，晚居报慈大道场。获赐号：“雷音觉海大导师”，所以也称文遂导师。
泰钦禅师
泰钦禅师，法眼宗第二世，法眼文益禅师的法嗣。也称法灯禅师，可能为赐号。魏府人（今河北大名一代），初住洪州幽谷山双林院，后历住上蓝护国院、金陵龙光院，晚居清凉大道场。北宋开宝七年（974年）六月二十四日，圆寂于清凉大道场。第二年开宝八年十一月，北宋攻占金陵，灭南唐，清凉大道场的辉煌也就此落幕。
清凉寺前挂了不少祈福的风铃，时而发出清脆的铃声，让人想到一个典故。据惠洪的《林间录》记载，文益禅师一日问大众：“虎项下金铃何人解得？”众莫能对，时泰钦禅师外出而归，答道：“大众何不道系者解得？”众皆刮目。这个故事不见于早期灯录的记载，真实与否不得而知，但却广为流传，后演变为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的典故。
祖塔何处寻？
去清凉寺前，已经读过《景德传灯录》等关于文益禅师的记载，只知道禅师圆寂后在江宁县丹阳乡建塔，但具体位于丹阳乡何处？灯录没有记载。当时网上搜索一番，也没有结果，想着到了清凉寺再说。
在清凉寺与一位来自甘肃的师父略了几句，得知他们也不知道文益禅师塔位于何处，清凉寺公众号曾发表过一篇文章《千年祖塔何处寻》，也在征集关于文益禅师塔的信息，不知道有没有收到有用的信息。
按道理作为开宗祖师的塔，后世之人总会留下一些谒塔的记载，或者在清初时有重修之类的记载，遗憾的是都没有。这些迹象表明，文益禅师塔可能很早就无人知晓了。
写这篇文章时，仍不死心，试图从文献中找到一丝线索。据《景德传灯录·金陵清凉泰钦禅师》记载：“我之遗骸必于南山大智藏和尚左右乞二坟冢”，文益禅师后来重新赐谥号为：“大智藏大导师”，所以这里的“大智藏和尚”即文益禅师。
由此可知文益禅师塔位于“南山”，塔的位置从整个丹阳乡缩小到了丹阳乡的某个山上。那么“南山”具体指哪个山呢？一种可能是祖堂山，此山是禅宗牛头宗法融禅师曾驻锡的道场。另外也是南唐二陵的所在地，文益禅师备受南唐国主的推崇，所以也可能建塔在这个地方。因为目前没有找到丹阳乡具体的区划，所以无法判断祖堂山在古代是否属于丹阳乡。另一种可能是今丹阳镇东边的横山，有文章认为这个横山也有“南山”一说。
记得当时回程时坐的飞机，机场位于古代丹阳乡一带，坐在地铁上，望着窗外的景色，当时还在想文益禅师的塔在何处呢？虽然现在依然没有大的进展，但至少知道塔位于丹阳乡的某座山上，或许早已不存在了，不然早就被发现了，但有没有可能还有塔的基址之类的遗留在山上的某处呢？
补遗
这里列出一些曾经驻锡过清凉寺的僧人信息，欢迎评论补充。
金陵清凉智明禅师，五代禅僧，云门宗第二世，云门文偃禅师的法嗣。生平不详，只有机语。与罗汉桂琛禅师是同辈，所以住清凉寺时间可能在休复禅师之前。
金陵清凉慈化举内禅师，北宋禅僧，法眼宗第五世，灵隐文胜的法嗣，法脉传承：法眼文益→清凉泰钦→云居道齐→灵隐文胜→清凉举内。生平不详，只有机语。
金陵清凉广慧和禅师，北宋禅僧，云门宗第七世，长芦智福禅师的法嗣。生平不详，只有机语。在一些宋代文人中有零星记载，如苏轼的《赠清凉和长老》、贺铸的《寄清凉和上人》等。
杭州径山淮海原肇禅师，南宋禅僧，杨岐派第八世，临济宗第十五世，浙翁如琰禅师的法嗣，据记载曾驻锡过清凉寺。
剑门行谦禅师，也称剑门谦、清凉谦，明末清初禅僧，临济宗第三十二世，费隐通容禅师的法嗣，属于临济宗天童系。清顺治十二年（1655年）十月十五日，入住清凉寺，存世有《清凉剑门禅师语录》、《剑门和尚语录》。《五灯全书》有记载，但缺乏生平信息。
痴山超嵩禅师，也称痴山嵩，明末清初禅僧，临济宗第三十三世，剑门行谦禅师的法嗣。据《五灯全书》记载，镇江丹徒人，俗姓金，其余不详，有机语。
结语
除了清凉大道场外，南京还有报恩禅院、章义大道场、报慈大道场、净德大道场，在南唐时都有法眼宗僧人的身影，因为没有考证，不知道如今这些寺庙是否还存？写作时主要参考了《景德传灯录》，此书最初版本为东吴僧人道原所作。据《天圣广灯录》记载，道原禅师为天台德韶的弟子，法眼宗第三世，住苏州承天永安院。所以《景德传灯录》实际上是以法眼宗视角编撰的一本灯录，书中收录了法眼宗从第一世到第四世的禅师相关信息，时间上也正是法眼宗活跃的南唐宋初。宋初之后法眼宗很快衰落了，到第七世之后就断绝了。后面虽然也有新的灯录诞生，但是法眼宗部分基本停留在了《景德传灯录》那个时代，所以如果想了解法眼宗，这本书可以说是必读。文章难免有误，欢迎评论告知。
PS：本文是我原来发表在公众号的文章《南京清凉寺记：法眼祖庭》的文字版，完整图文版请点击链接查看原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