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县柏林禅寺记:赵州从谂禅师
河北赵县,古称赵州,有柏林禅寺。晚唐时,从谂禅师曾在此驻锡,世称赵州禅师。我曾到访,作文记之。
柏林禅寺
当时我在石家庄市,赵县属于石家庄市的管辖,有班车可以到赵县。据康熙版《赵州志》记载:
柏林寺,在州治东南,金大定年间建,有真际禅师宝塔。殿壁间有画水,势如奔流,相传以为吴小仙笔,或一云吴道子笔也。后殿前有一石甚奇古,或云即唐时窦行军园中物也。有唐虞世南“攀龙鳞,附凤翼”六字,明知州蔡懋昭刻石寺中,题咏甚多。
虽然现在叫柏林禅寺,但是地方志之类的,一般省略掉了“禅”字,下面我也将使用柏林寺一称。
康熙版《赵州志》城图没有标注柏林寺的位置,不过柏林寺位于城内,又有塔,所以一眼便可认出。
据记载柏林寺始于汉末。隋唐时叫观音院,位于东边,也称赵州东院。北宋时更名为永安院,有《宋赵州永安院度僧记》碑刻佐证。金代更名为柏林(禅)院。元代时,仍叫柏林(禅)院,有《元重修柏林禅院》碑刻佐证。据明代李时阳《重修柏林寺大慈殿记》记载,明代时才更名为柏林(禅)寺,此后一直沿用至今。
光绪版《赵州志》城图有标注柏林寺的位置,赵县跟大多数城市一样,古城早已不存,但还是有一些标志性的遗存,比如图中石塔,为宋代的陀罗尼经幢。当时正在维修,没能拍照留念。
柏林寺历史上屡毁屡建,近现代以来原有建筑毁坏殆尽,只留下赵州禅师舍利塔、古树、残碑等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净慧长老的住持下原址重建,占地面积不小,形制与现在的寺庙大同小异,免费参观。
柏林寺之所以有名,与唐时驻锡此地的从谂禅师有关,因住赵州,有赵州从谂、赵州和尚、赵州禅师等称谓,以下我将使用赵州禅师这一称谓。
赵州禅师
禅师名从谂(一说全谂),曹州郝乡人(一说青社缁丘人),俗姓郝。护国院出家(一说扈通院,另一说龙兴寺)。嵩山琉璃坛受具足戒。
赵州禅师是池州南泉山(今属安徽铜陵)普愿禅师的法嗣,普愿禅师因住南泉,世称南泉禅师。关于赵州禅师在南泉下是如何开悟的,有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师问南泉:“如何是道?”泉云:“平常心是。”师云:“还可趣向不?”泉云:“拟即乖。”师云:“不拟,争知是道?”泉云:“道不属知、不知。知是妄觉、不知是无记。若真达不疑之道,犹如太虚廓然荡豁,岂可强是非也。”师于言下顿悟玄旨,心如朗月。
赵州禅师的法脉传承:六祖惠能→南岳怀让→马祖道→南泉普愿→赵州从谂。
遍历诸方
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“自携瓶锡,遍历诸方。”当时是禅的黄金时代,与不少著名的禅师都有交流,以下列举几个:
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师到云居,云居云:“老老大大,何不觅个住处?”师云:“什么处住得?”云居云:“前面有古寺基。”师云:“与么即和尚自住取。”
看似赵州禅师年纪很大了还在行脚,今江西永修县云居山有赵州关。
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师到投子处,对坐斋。投子将蒸饼与师吃。师云:“不吃。”不久下糊饼,投子教沙弥度与师。师接得饼,却礼沙弥三拜。投子默然。
安徽桐城投子山,大同禅师曾驻锡此山,世称投子大同,语录中的“投子”应该就是大同禅师。我后来到投子山,看到有一个赵州桥,当时不太明白缘由。
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师因到临济,方始洗脚,临济便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师云:“正值洗脚。”临济乃近前侧聆,师云:“若会便会,不会更莫啗啄,作么?”临济拂袖去,师云:“三十年行脚,今日为人错下注脚。”
义玄禅师当时也在河北,住镇州(今正定)临济禅院,开创了禅宗五家之一的临济宗,世称临济义玄。
赵州弘法
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年至八十,方住赵州城东观音院,去石桥十里。已来住持枯槁,志效古人。僧堂无前后架,旋营斋食;绳床一脚折,以烧断薪用绳系之。每有别制新者,师不许也。住持四十来年,未尝赍一封书告其檀越。
关于观音院的位置,另有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赵州南,石桥北,观音院里有弥勒。祖师遗下一只履,直至如今觅不得。
赵州当地的古桥,有纪年的为州南的安济桥,也称大石桥,据康熙版《赵州志·桥梁》记载:
安济桥,在州南五里,洨河上,一名大石桥,乃隋匠李春所造。奇巧固护,甲于天下。上有兽迹,相传是张果老倒骑驴处,未知是否。按果老隐中条山,往来邠、晋间,得长生秘;又常见于恒山中。则其偶过于此,亦或有之,而后人欲神其事,因为之传会。
语录中的“石桥”大概率就是安济桥了,而观音院位于石桥北十里,现在的柏林寺距离安济桥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,柏林寺应该就是当年的观音院。
安济桥现在一般叫赵州桥,当时好像免门票,顺便去了一趟。古桥建于隋代,不过经过专家的一通保护,现在看起来跟新建的桥一般。
住观音院时,赵州禅师有作一首《十二时歌》,记载道:
鸡鸣丑,愁见起来还漏逗。裙子褊衫个也无,袈裟形相些些有。裈无腰,裤无口,头上青灰三五斗。北望修行利济人,谁知变作不唧溜。
平旦寅,荒村破院实难论。解斋粥米全无粒,空对闲窗与隙尘。唯雀噪,勿人亲,独坐时闻落叶频。谁道出家憎爱断,思量不觉泪沾巾。
日出卯,清净却翻为烦恼。有为功德被尘幔,无限田地未曾扫。攒眉多,称心少,叵耐东村黑黄老。供利不曾将得来,放驴吃我堂前草。
食时辰,烟火徒劳望四邻。馒头䭔子前年别,今日思量空咽津。持念少,嗟叹频,一百家中无善人。来者秪道觅茶吃,不得茶噇去又嗔。
禺中巳,削发谁知到如此。无端被请作村僧,屈辱饥凄受欲死。胡张三,黑李四,恭敬不曾生些子。适来忽尔到门头,唯道借茶兼借纸。
日南午,茶饭轮还无定度。行却南家到北家,果至北家不推注。苦沙盐,大麦醋,蜀黍米饭虀莴苣。唯称供养不等闲,和尚道心须坚固。
日昳未,者回不践光阴地。曾闻一饱忘百饥,今日老僧身便是。不习禅,不论义,铺个破席日里睡。想料上方兜率天,也无如此日炙背。
晡时申,也有烧香礼拜人。五个老婆三个瘿,一双面子黑皴皴。油麻茶,实是珍,金刚不用苦张筋,愿我来年蚕麦熟,罗睺罗儿与一文。
日入酉,除却荒凉更何守。云水高流定委无,历寺沙弥镇长有。出格言,不到口,枉续牟尼子孙后。一条拄丈觕楋蔾,不但登山兼打狗。
黄昏戌,独坐一间空暗室。阳焰灯光永不逢,眼前纯是金州漆。钟不闻,虚度日,唯闻老鼠闹啾唧。凭何更得有心情,思量念个波罗蜜。
人定亥,门前明月谁人爱。向里唯愁卧去时,勿个衣裳着甚盖。刘维那,赵五戒,口头说善甚奇怪。任你山僧囊罄空,问着都缘总不会。
半夜子,心境何曾得暂止。思量天下出家人,似我住持能有几。土榻床,破芦䉬,老榆木枕全无被。尊像不烧安息香,灰里唯闻牛粪气。
据元代《河朔访古记》记载:
赵州城中东门内有柏林院,世呼为赵州古佛道场,盖唐末僧赵州和尚修行之所。旧在城外,后城既展,而在东门内矣。
唐代时,观音院如果在城外,用“荒村破院”来形容观音院倒也合理,从内容来看禅师当时过得非常清贫。阅读此歌,唯有在江西宜丰县黄檗寺的见闻颇有类似,不免想到了心空老和尚数十年间坚守祖庭的生活。
真际禅院
赵州禅师在观音院度过了好多年,梧高凤必至,花香蝶自来,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厥后因河北燕王领兵收镇府,既到界上,有观气象者奏曰:赵州有圣人所居,战必不胜。燕赵二王因展筵会,俱息交锋。乃问:赵之金地上士何人?或曰:有讲华严经大师,节行孤邈。若岁大旱,咸命往台山祈祷。大师未回,甘泽如泻。乃曰:恐未尽善。或云:此去一百二十里,有赵州观音院。有禅师年腊高邈,道眼明白。佥曰:此可应兆乎?
燕赵二王随即到观音院拜谒禅师,之后赵王寻求供养禅师,迎至镇府,准备为禅师修建禅宫,不过被禅师婉拒,当时有位窦行军愿意施舍出果园一所供禅师居住,起名真际禅院,俗称窦家园。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寻后赵王发使取师供养,既届城门,阖城威仪迎之入内。……(略去对话)。是时迎师权在近院驻泊,获时选地建造禅宫。师闻之,令人谓王曰:若动着一茎草,老僧却归赵州。其时窦行军愿舍果园一所,值一万五千贯,号为真际禅院,亦云窦家园也。……(略去对话)
师住赵州二年,将谢世时,谓弟子曰:吾去世之后,焚烧了,不用净淘舍利。宗师弟子不同浮俗,且身是幻,舍利何生?斯不可也。令小师送拂子一枝与赵王,传语云:此是老僧一生用不尽底。师于戊子岁十一月十日端坐而终。于时窦家园道俗车马数万余人,哀声振动。于时尽送终之礼,感叹之泣,无异金棺匿彩于俱尸矣。莫不高营雁塔,特竖丰碑,谥号曰真际禅师光祖之塔。
关于真际禅院在哪里,似乎应该在赵王当时的驻地今正定附近。元代《重修柏林禅院记》碑的背面有记载:“真定府在城真际禅院”,参与了柏林禅院的重建,似乎也是真际禅院在正定的一种佐证。不过这个真际禅院缺乏更多的信息,元代之后就没有记载了。另外如清代的《曹州志·杂志·唐赵州和尚》记载:“复于镇州近地作真际禅院,具威仪迎居于中。”也解读为在正定附近。
不过因为文中的“师住赵州二年”这个表述,让真际禅院的位置产生了分歧,难道真际禅院又在赵州?但肯定不是在观音院。有学者认为这是误写,应该是“师住真际禅院二年”,但作者难道连赵州和镇州都搞不清吗?令人疑惑。
世寿卒年
关于赵州禅师何时圆寂?有两种说法。一种说法,据《景德传灯录·赵州观音院从谂禅师》记载:
唐乾宁四年(897年)十一月二日右胁而寂。寿一百二十,后谥真际大师。
另一种说法,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师于戊子岁十一月十日端坐而终。
没有圆寂时的年龄,也没有给出具体年份,只说这一年是戊子年。
关于年龄,最早的《祖堂集》,之后的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,包括《宋高僧传》都没有提及。从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开篇“镇府有塔记云”来看,似乎作者见过塔铭之类,理论上塔铭上会有禅师圆寂时的年龄。至于《景德传灯录》说一百二十岁圆寂,很可能是根据:“年至八十,方住赵州城东观音院”、“住持四十来年”这些描述,推演而得来的。另外《赵州和尚语录》中也有如:“老僧九十年前见马祖大师下八十余员善知识”。虽然不确定一百二十岁是否就是实际年龄,但应该也是很高寿的。
关于赵州禅师塔,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没有太明确的记载,《景德传灯录》之类的灯录,也没有提及塔的位置。
现在柏林寺内赵州禅师舍利塔,为元文宗天历三年,由柏林寺住持长老鲁云兴公重修。据《金华黄先生文集·佛真妙辩广福圆音大禅师大都大庆寿寺住持长老鲁云兴公舍利塔铭》记载:
文宗时,起主赵州之柏林。祖塔久不治,亟加严饰而一新之,丹垩炳焕,远近莫不瞻仰赞叹。寻请于朝,赐“赵州古佛真际光祖国师”之号。
于此可知塔原来就已经存在,只是对旧塔进行了重修。塔身有修塔题记石,刻有“特赐大元赵州古佛真际光祖国师之塔”十六个大字,以及“天历三年夏上旬吉日立”十个小字,“天历”是元文宗年号。
鲁云兴公,法名行兴,为元代临济宗杨岐派僧,历主诸刹,曾住持过临济宗四祖道场河南汝州风穴寺,今风穴寺下塔林中保留有禅师的塔。
清代雍正中,加封赵州禅师为“圆证直指真际禅师”。1966年邢台大地震时塔刹被震下加之人为破坏,严重毁损倾斜。1997~1998年,由新加坡高家仁居士捐资修复。
赵州古佛
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因有南方僧来,举:问雪峰“古涧寒泉时如何?”雪峰云:“瞪目不见底。”学云:“饮者如何?”峰云:“不从口入。”师闻之曰:“不从口入,从鼻孔里入。”其僧却问师:“古涧寒泉时如何?”师云:“苦。”学云:“饮者如何?”师云:“死。”雪峰闻师此语,赞云:“古佛,古佛!”雪峰因此,后不答话矣。
因此从谂禅师也有“赵州古佛”之称,柏林寺也被称作古佛道场,另外如《畿辅通志》中把柏林寺写作古佛寺,元代有《古佛堂记》。
赵州门风
据《景德传灯录》记载,赵州禅师有弟子八人:洪州武宁县新兴严阳尊者、扬州城东光孝院慧觉禅师、陇州国清院奉禅师、婺州木陈从朗禅师、婺州新建禅师、杭州多福和尚、益州西睦和尚。灯录只记载了慧觉禅师的弟子庐州道𪩘禅师,道𪩘禅师圆寂北宋真宗咸平二年(999年),之后赵州禅师一脉就没有记载了。
据《景德传灯录》记载:“师之玄言布于天下。时谓赵州门风。皆悚然信伏矣。”禅师的语录一直流传至今,部分内容演变为公案,收录到《碧岩录》、《无门关》、《从容录》等公案评唱集,略举几例。
如“庭前柏树子”公案,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时有僧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师云:“庭前柏树子。”学云:“和尚莫将境示人。”师云:“我不将境示人。”
如今柏林寺有二十余株古柏,金代时改名为柏林寺,也算实至名归。
另有“吃茶去”公案,也是赵州茶的来由,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师问二新到:“上座曾到此间否?”云:“不曾到。”师云:“吃茶去!”又问那一人:“曾到此间否?”云:“曾到。”师云:“吃茶去!”院主问:“和尚!不曾到,教伊吃茶去,即且致;曾到,为什么教伊吃茶去?”师云:“院主。”院主应喏。师云:“吃茶去!”
再如“狗子佛性无”公案,也称“无”字公案,《无门关》第一则就是此公案。据《赵州和尚语录》记载:
问:“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”师云:“无。”学云:“上至诸佛下至螘子皆有佛性,狗子为什么无?”师云:“为伊有业识性在。”
南宋时,大慧宗杲禅师倡导“参话头”,最常举的话头便是“狗子佛性无”,很长一段时间,都是学禅人最常参的话头之一。明代禅宗落寞,禅净合流后,“念佛是谁”成了最常见的参禅话头。
关于行状
据《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》记载:
后唐保大十一年孟夏月旬有三日,有学者咨闻东都东院惠通禅师赵州先人行化厥由,作礼而退,乃授笔录之。
这是目前最早关于赵州禅师事迹的详细记载,撰写时间应该是南唐保大十一年(953年),距离《景德传灯录》记载的赵州禅师圆寂时间已过去五十六年,距离《行状》记载最近的戊子年(928年)也已过去二十五年。这位住东都东院的惠通禅师,灯录没有记载。《赵州和尚语录》中出现的僧人有:惠南、惠延、惠里,虽然没有这个惠通的僧人,但法名的第一个字都是“惠”,可能都是同辈,或许也是赵州禅师的门人,因此才有可能对赵州禅师的情况比较了解。作者可能是见过塔铭之类的,但好像也融合了其他的一些东西,所以行状里的有些描述,后人读起来还是有些疑惑。
结语
很早就知道赵县的柏林禅寺,一直想去,差不多近十年后才得以成行。遗憾的是当时没有拍什么照片,以至于柏林寺只有山门图和赵州禅师舍利塔的照片。文章难免有误,欢迎评论告知。
PS: 本文整理自我在公众号上发布的文章《赵县柏林禅寺记:吃茶去》,去掉了图片,完整图文版可以点击原文链接。